她抱著一個桌上用的電話,匆匆趕來,解釋說道因為手機壞了,就先用這個頂替。我那時以為她說笑,殊不知這個桌上電話真在她懷裏響起來,如同手機一般的功能,能打能接還不用插牆壁的電話接孔。如此詭異的一種認知錯置,這是我初見她的總體印象。
朋友喊她小唐,於是我也跟著這麼叫她。
因為開始找房,經由朋友牽線,找了小唐帶我們看她住家那一帶的房子。這個房屋仲介,我是一看就直覺的喜歡上了。人與人之間講機緣,也講磁場,我和樹的磁場顯然跟小唐應該是很相類的,儘管各自有不同表述方式,也不妨礙我們對彼此的「認同」。
才看了幾間房,聽她和朋友鬥嘴講話,我心裏的直覺也得以印證。我們一群人三三倆倆前後分散走著,我們兩個不知怎麼就開始走在一起了,像朋友一樣,偶爾耳語說點私事,偶爾她想起她在工作,還得推銷一下房子,不過已經不是那麼商業了--事實上,小唐也不是那樣「商業性」的人,這是我第一眼看到她時就感覺出來了。
房沒看上喜歡的,但因為樹工作的關係,我們想先在那區租房,我跟小唐就這麼聯絡起來了。到了下星期六,我們又去看房,她一見到我就把我拉到一旁,把她穿在裏頭的一件衣服拉出來給我看。我那時不明所以,她滿臉喜悅的對我說,那是防幅射衣,她懷孕了。我為她高興極了,因為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次,她才跟我說她想先懷孕再結婚(你看我們第一次見面,就已經聊得那麼深了),沒想到說的那時,她已經懷上了,只是當時不知。
後來我們果真就在那區租到房了。小唐工作的地方就在我們租處的附近,本來我還想著搬過去後找她來家裏聚一聚,加以她懷孕,我很希望她以後午休可以在我那休息。但因為健翔這邊的房子有些事情必須處理,所以我們從租到房到真正搬家,已是兩星期後。到我回台灣前都沒入住,我和樹一直在健翔住到退房承租給他人的最後一天。
我和小唐見面只有這兩次,我就回台灣了。但我們的聯絡一直沒斷過,用即時通或手機短消息,我們兩個還在互通有無。尤其我回台後,她孕吐情況嚴重,吃不下,只是一直想吐,我不斷發消息給她打氣,她也努力為了寶寶撐住。因為我自己懷孕初期也是吃盡苦頭,所以我那時一直認為這是必經的辛苦。我不知道小唐的狀況竟不是我想的那樣簡單……
前幾天我又收到她發的消息,說是正在醫院吊點滴,因為孕吐實在太嚴重,人虛脫了。隔天,她又去醫院吊點滴,上次打九個小時,這次打了八個小時。我開始感覺不太對勁了。
又隔一天,我收到她發給我的手機消息說:「寶寶沒有了,葡萄胎,明天做流產」。我鼻子一酸,眼睛立即朦朧不見世界。我趕緊撥了電話過去,她在那頭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了。我知道應該給她正面的力量,但我壓不住聲音的哽咽。我胡亂的說了很多,掛了電話,我在房裏專心的流完為她傷心的眼淚。
我想起第一次見面時,我倆走在一塊,北京五月的陽光和煦照在我們身上,小唐聊到她男友,聊到她很想要小寶寶的事。突然小唐對我說,她很羨慕我們這樣的生活(那個「你們」,指的不只是樹和我,還有介紹小唐給我們認識的朋友夫婦)。我問:怎樣的生活?小唐說:就是這樣--可以要怎樣就怎樣,過上好日子的生活。我不知如何回應,只好淺淺的笑一下,但是手不由自主的搭上她的肩頭,拍了幾下。
我心裏當時想的,沒跟小唐說,其實她所羨慕的那種生活,不一定完全如她所想的那般幸福快樂。凡事都有代價,位居高職拿高薪,可以買房買車,看起來確實風光愉快,但付出的精氣神對人之生命的消耗,不可勝計。
說到底,什麼是幸福呢?我沒有矯情到認為沒錢吃飯、沒錢享受,是一件快樂的事。但我確實覺得人心裏對「夠用」與否的標準,決定幸福的多寡。沒車,可以搭公車;沒房,可以租房;買不起名牌包包,很多市場包包也很可愛,而且用壞了還不心疼。錢不多有錢不多過生活的方式,這跟幸不幸福、快不快樂,沒那麼大的關連。
不努力營生,日子未必過不下去;努力營生,生活不一定無憂。
在我看來,小唐天性恬淡,腳踏實地,她的生活景象要是表現於畫紙上,應該像是一幅田園畫,悠然見南山。
因為不好意思,這篇文章我不會拿給小唐看的,但我相信正面的祝福能量可以傳達給她,讓她更幸福更幸福。這一次孩子是保不住了,但我們只要把身體養好了,還可以再懷上的,小唐,加油,不要灰心,一定會有一個跟你有緣的孩子來投胎當你的小孩,你一定可以當媽媽。大力抱抱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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