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有個小我兩歲的女孩在國小當老師，結婚比我早，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她的小女兒還比小魚大一歲多。雖然我們鄰居許久，但因生活圈沒交集，所以感覺跟陌生人差不多，偶爾碰見也頂多淡淡一笑就算社交了。現在因為同是媽媽身份，讓我們突然之間像是同一國的戰士，攻防策略的互相交流、育兒好物的互通有無，無一不是我們閒聊的資本。
前幾天偶然我們又遇見，鄰居跟我聊起她最近對孩子培育問題的憂心。她說她本來也是抱著輕鬆以待的態度，但當她看到她們學校的家長是怎麼栽培自己小孩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的孩子一點競爭力也沒有（她大兒子已經讀幼稚園了）。我安慰她說孩子健康快樂就好，她說我緊張的時間點還沒到。以前她也跟我一樣這麼想，那時因為孩子還小，不用去跟別人的孩子比較，等到發現別人家的孩子會說英語，會諸多才藝，知書達禮，才知道自己給孩子的栽培不夠。
這次的談話讓我很有感觸，情緒性的感染，覺得好像也應該要緊張一下。我思考自己要如何面對小魚的教育問題。誠如鄰居所言，可能是因為我還沒感覺到什麼孩子間的競爭壓力，所以才能如此漠視這種價值觀。因為事未臨頭，基於理性的態度，我也不宜鐵口直言自己將來必然會如何如何，但我想到小魚近來面臨的一個狀況，和鄰居所擔憂的這件事貌似是兩個問題，其實思路是同一個。那就是：我要如何面對小魚不討人喜歡的問題？
小魚將來有沒有競爭力，和她現在討不討人喜歡，在我看來，是同一個問題。都是我該怎麼面對小魚這個生命體自己的發展問題。
小魚在我寫下現在文字的今天是1歲1個月又22天，她已經脫離嬰兒時期的懵懂，開始長成一個明顯有自己感知力的幼兒了。她從以前只會生理性和情緒性的哭和笑，到現在會有意識的決定需不需要花力氣哭；笑也有不同程度、意義的分別。這當中有些機巧讓我很是訝異。例如：小魚非常清楚阿公阿嬤和我的不同。平常只有我跟她一起的時候，遇到某些不順她心意的事，她只會哀叫個幾聲，看我沒反應，就會自顧自的又去玩了。但只要阿公阿嬤在，小魚就會卯足勁表達自己不滿的情緒，抓頭揉臉張大嘴巴哭喊，那個哭喊的嘴型大到不適合發出正常哭叫聲，只足以虛張聲勢。我都笑說我看到她的喉嚨深處了，就是看不到她的心：)
小魚現在還會故意去做一些明知會惹惱大人的事。例如，她想推倒大型的音樂健身架，準備動手的時候，會急急的到處搜尋我的目光看我的反應，當她發現我正盯著她看時，她會報以一個燦爛的笑容給我，然後緊抓健身架一腳的手有時會甘心的放手，有時則轉過頭去一手就把它推倒，然後再趕緊搖搖晃晃的走過來哭著抱住我，或是抱著我露出甜蜜的笑容（看到重點了嗎？重點是「主動過來抱著我」，這是她平常不遇到危險絕對不會做的事）。現在每當她要做我不允許的事情時（老實說，我不允許的事很多很多），基本都會走一套這個流程－－先看看我在哪裡，研究一下我的反應，再決定要不要做；做了之後一定立即表示友好，待我面目和善了，她就又會拂袖而去接著找東西玩了。
小魚現在這樣的發展狀況，有人說她「很精明」，有人說她「太精明」，一字之差，其實是差在看法，一是褒一是貶。但對我而言，這些評價都是沒有意義的，唯一有重要意義的是：這就是小魚目前認知、和解決事情的方式。僅此而已。
寫到這，我想到以前一件事。小魚兩個多月時就會說話，在我們問她愛不愛時，她會清楚的發出「愛」這個音，而且只有在我們問她愛不愛時，她才會發這個音；在我們問她好不好時，她會略微近似的發出「阿凹」的音，而且只有在我們問她好不好時，她才會發這個音。我爸媽曾為此嚇得很厲害，轉述給他人聽時，有人會說那是媽媽和阿公阿嬤的幻想，有人會跟著拍馬屁說小魚好聰明什麼的，但對這些說法我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既無得意之感，也不介意他人的質疑。我只是好訝異，小魚會說單字了！對我而言，那就是一件正在發生的事－－我沒有評價，亦不介意他人的評價－－而我在想，這或許就是我對小魚的態度了。
小魚雖然兩個多月就會講單字，但到現在，很多學習卻明顯的落後其他小孩。例如教她說再見好久了，她到現在大多時候都沒反應，福至心靈時才會跟你揮揮手。很多人不解的問我，怎麼已經一歲多了還不會揮手再見？我說我也不知道啊。我是真不知道啊，就像我不知道為什麼小魚兩個多月時就會講單字一樣。小魚現在除了四肢比別人發達外，很多差不多和她一樣大的孩子會做的事，她都不會。可是，我還是不擔心。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時間表，擔心什麼呢？更別說要浪費力氣去比較。
我比較花力氣的，是在觀察小魚，理解小魚的性格。我發現她是個非常敏感的孩子，對環境敏感，對人敏感。所以很多對她的照顧和引導都會基於此有所考量。
回到前文所言及，小魚不討人喜歡的事。
在小魚很小的時候我們就發現了，不知道為什麼她不太願意正眼看人。每當有人看著她，她就會把臉別開，一臉漠然的吃手指或咬東西，等到你不看她時，她又會緊緊盯著你看。我曾經懷疑過，小魚該不會是自閉兒吧？後來發現她跟熟悉或是喜歡的人都有互動，依我淺薄的常識判斷應該不是，也就逕自放心了。
除了不喜和人互動交流，小魚對人的喜好還非常明顯。有些人她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給抱，也不眼神交流，硬要抱就會大哭掙扎；有些人不知道為什麼她就非常喜歡，即便不是常見到面，不算是很熟悉的人，也願意給抱，並有眼神的交流。像我阿姨住在台中，久久才見到小魚一次，小魚卻總是表現得異常親切，可以給抱，也會有互動；而每天見到面的鄰居或是爸媽的一些朋友，無論人家怎樣逗她玩，她眼神就是別開，不笑不互動不交流，連別人給的餅都不接過來。令我奇怪的是，她喜歡和不喜歡的人、或是沒那麼喜歡的人，大都很固定。隨著小魚近期分離焦慮愈來愈嚴重，基本上她對她不喜歡或沒那麼喜歡的人一律吉普賽臉，大人對她的示好她都面無表情的把眼神別開，連摸一下她都會翻臉，總是弄得大人們很尷尬。
倒楣的是，小魚除了阿公阿嬤外，喜歡的人就只有我阿姨和DL了，其他人她都不．喜．歡。說她倒楣是因為依社會主流觀感她必然會引起大多數人的不悅。大多數人的價值觀不是一個尊重個體差異的價值觀，我們總是習慣以對方是否讓我覺得喜歡，作為我們評判對方是一個「好人」、或是「討人喜歡的人」、或是「不錯的人」的標準。也就是說，我們對生命體很少是尊重其原本面目的存在，而是以其是否會讓我們引起舒服或愉快的感覺做為判定標準。這當中有個邏輯問題：你喜歡的，不代表我喜歡，那誰的喜歡可以做為評價一個人的標準？當然很多人這時就會搬出社會主流價值那一套了，可所謂主流價值，往往是禁不起理智推敲的，大多時候充其量不過是一種流於感覺和情緒的盲趨力。
屈服一種主流的價值觀，不代表你好也不代表你差；反過來說也一樣，不屈服一種主流的價值觀，不代表你好也不代表你差。這只是各人的選擇，跟事實無關，也跟別人的評價也無關。
小魚就像上帝給了我一顆種子，這顆種子以後會不會長高？會長多高？會不會長得比別人家的高？這都不是我該擔心的事，我所需要做的，只是時時提醒自己要多觀察、理解小魚，並給她很多很多的愛當靠山，還要依小魚的屬性，給她適合她的照顧和引導，如此就夠了。其他的，就交給天地的陽光、水份、空氣去滋養她吧。
我沒有以子為貴的想法，關於小魚的價值，那是以後小魚自己的事。我希望給小魚「無為」的照顧，而不是「無微不至」的保護。
總是在競爭之下失敗的孩子，不一定是快樂的孩子，所以我不是不在乎競爭力，只是我在乎的競爭力，是小魚的心理健康和身體健康，我總覺得有這兩個本錢，就有足夠力量去好好面對生活這件事。所以說起來，還是那句我寬慰鄰居的話：孩子健康快樂就好。一個健康快樂的孩子，該是多麼有競爭力的孩子啊！
最後，是媽媽要給小魚的話。
小魚，如果妳已長大到看得懂媽媽這篇文章，媽媽希望妳從媽媽在思考「如何教育妳」的脈絡當中，看到以下兩個重點。
第一：不用討別人喜歡。媽媽的意思不是叫妳做個讓人討厭的人，只是希望妳不用特別為了要討人喜歡而去做一些沒必要的改變。別人對一件事情的看法是一個角度，總有些什麼原因是導致他們會這麼想，所以留意一下是必要的。如果經過妳的思考後，發現自己不討人喜歡是因為自己的錯誤造成的，那請妳一定要改；如果只是緣於各自性情和價值觀不同，或是其他非我的原因造成的，那就順其自然。順你自己的自然，也讓他人順自己的自然。若是太過在意別人的看法，甚至以他人的喜好為自我面目，那就是為人作嫁，本末倒置了。
第二：是基於第一條而來的。既然不用以他人的價值為自我的價值，妳也應該盡量不要太快或過於容易的就替一個人或一件事立下價值判斷。要盡量去體認到，所謂價值，不過只是萬事萬物本來的樣子而已。一棵草是這樣，一朵花是這樣，一個人也是這樣。這該如何比較起呢？妳可以不喜歡，那也只是妳不喜歡，跟它的價值是無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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