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到我腳邊討抱的小魚,眼睛卻看著我的電腦﹞
小魚一歲兩個月那天去醫院注射了「麻疹腮腺炎德國麻疹混合疫苗」第一劑,醫生事先提醒可能會在5-12天時有發燒和出疹子的反應,果然小魚第十天就發燒了。因為心裏有數,所以並不慌張,只是照常規該做什麼就做什麼:給小魚補充水份、保持室內通風、不要穿太厚的衣物、每一個小時量一次體溫、觀察活動力。
因為手上正好有退熱貼,就順手給小魚和小魚阿嬤額頭上各貼一個--小魚阿嬤前晚上就因感冒發燒了,本來已經退燒,想不到隔天小魚發燒,小魚阿嬤跟著瞎起哄又燒起來。小魚活動力依然強大,玩得都抓不住人了,還很有力氣去整已經躺在沙發上病奄奄的阿嬤。
小魚不斷撕下自己額上的退熱貼,還鬼笑鬼笑的要去撕阿嬤的;要不就是爬到阿嬤身上,趴坐在她肚子拉扯她的頭髮。忙著給她倆定時量體溫和餵水喝的同時,我常要兼拳擊裁判員拉開她們倆喊暫停。
小魚阿嬤體溫正逐漸下降,小魚雖然還是高燒,但活動力不錯,看來應該都沒什麼大問題了。我才一離開打算處理其他事情,就聽見小魚歡呼的尖叫和小魚阿嬤欲拒還迎的說「唉呦不要不要啦」的聲音。這一老一少,即便是在發燒,還是相愛的義無反顧啊。不過我倒是又因為小魚發燒是否要用藥問題和小魚阿公阿嬤鬧不愉快了。
發燒並不是疾病,只是疾病的症狀,是身體在對抗病菌時自我保護的一個正常的反應。只要能確定身體不是因為什麼重大疾病而發燒,其實不用太擔心。小魚這次發燒應該就是打預防針的副作用,溫度也沒高到非吃退燒藥不可,所以我就決定不用藥了。然而要解釋其中道理給小魚阿公阿嬤聽無疑是對牛彈琴,因為他們希望小魚能盡快退燒的欲望已經高過任何醫學道理。
小魚那晚是九點多睡下的,還沒過午夜十二點就醒過來了,這一醒,整整折騰到了凌晨四點半多才又睡過去。這期間,她一會虛弱的躺床上呻吟或發呆,一會又精神奕奕的滿屋繞著走或跟我玩。雖然體溫幾乎已下降到正常的溫度,但小魚仍感覺非常不舒服的樣子。
約莫是想睡又難受得睡不了所以很痛苦吧,有一刻小魚突然哀哀的哭了,不是以往我熟悉的那種聲勢奪人的哭法,是虛虛的、委屈的、可憐兮兮的抽泣。我抱起她坐在床沿輕輕搖,望一眼時鐘已經半夜兩點多了,這期間我時而唱歌、時而軟言安慰、時而逗她玩樂、時而幫她按摩、時而也躺在床上發呆。折騰太久,我雖然已經不睏了,精神卻有些萎靡。
陪伴小魚的時間,我想到愛和被愛應該都需要點天份吧,而我在這兩方面好像都有點後天失調--也或許大家都有這方面的問題,但都覺得這不是問題;或是根本察覺不到這可能會是問題,只是憑感覺任意使氣?我突然有個想法閃過--年少時,我總希望自己會擁有一個和別人不一樣的人生,至少不是我父母看待我的方式。但家庭的影響有時真是像血脈一樣難以割斷,無論我站得多高了,我還是覺得自己糟糕到不堪入目。直到遇到樹,我第一次覺得有人從我精神內部指出我異於常人美好的那一面,可惜那時我已經在高壓下病入膏肓,聽不進任何讚美的話,即便那可能,是事實。
在抱著小魚安撫她時,我想到一樣的場景發生在泰北,我也是像這樣抱著一個三歲多正在發燒的小孩幾乎一整晚。在最疲倦的時候我哭了,因為知道自己過幾天就要離開這裡;知道自己不管怎樣做,這世界終究在生老病死、貧富不均;知道就算能陪伴這個伶仃孤苦的孩子一整晚也無法陪她一輩子;我甚至無法立即緩解孩子的不舒服。
做了這麼多了,想了這麼多了,我竟然還是覺得我不懂愛。
本無意生子的我,小魚堅持要來當我的小孩。「媽媽」,這個身份意謂責任,意謂愛,如同大地之母,孕育萬物而不爭。這是我對「媽媽」這個身份的認知。然而我不曾在我母親身上看到,連同我可能具備愛的能力也被我母親輕蔑的否定掉了。這當中有我媽媽的原因,也有我自身的原因,更多的原因,或許是兩人緣份不夠吧。
我是在我對小魚的付出當中看到我愛人的能耐的。不是源於她是我的血緣之親而已,而是在尊重她是為一個獨立存在的人與我畫地自限的生活中,困難且艱辛的磨合中看見的(誰能理解一個不愛孩子的人必須開始學著去愛一個孩子的這一路不可思議?)。原來愛真的很簡單,無非是相信自己有足夠能力給予,並清楚知道自己值得被愛得更多。在愛與被愛中,學習著將自己改造成更好的自己,而不是活在自己世界中一意孤行的暴君。暴君,是無法愛人和被人愛的。
………………………
早上九點多,小魚醒了,我在昏睡中聽到哼哼唧唧的聲音,立即醒過來。我翻身看她,她露出一個很愉快的笑容給我,然後用被子遮臉,又扯下,發出「耶」的聲音,如此重覆好幾次。就像我們平時和她用被子玩躲貓貓一樣。這是小魚第一次這樣學我們玩這個遊戲。
小魚又長大了一點了。我想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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