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聖誕節,是我、樹、小魚三個人一起共渡的第一個聖誕節。
我和小魚在聖誕節前一天到上海,我拖著兩個裝滿小魚日常用品的大行李箱,和抱著已經十多公斤且不受控制的小魚,根本沒心情感受母女倆的第一次飛行,只是一直擔心該如何把兩個大行李箱連同小魚一起拖出關口。幸好一路上多有人伸出援手,所以雖然狼狽,還算順利。
新來乍到,我對上海的印象全憑海派作家的小說或散文,老實說,並不喜歡他們筆下的那個上海,總感覺那當中有個太瑣碎的俗世生活,仿佛人世間只剩柴米油鹽的算計和享受而已。可是才到浦東機場,我卻對上海的人情世故有些期待了。記得以往在北京機場時沒看過工作人員那麼多的笑容。當我憂心無法從行李盤拖下兩個重達35公斤的行李並推著嬰兒車同出關口時,卻有浦東機場的工作人員主動提出幫我把行李取下放置到手推車上,並羞赧的向我道歉,因於規定不合,無法再幫我將推車推出關口了;當我推著機場手推車到關口檢查行李時,守關的先生遠遠看到我的狼狽樣直接作個手勢就放行了。還有一些微小卻溫馨的協助,例如剛下飛機時有幾個打掃的阿姨提醒我進大廳前暖氣不足,孩子穿得太單薄了,必須趕緊拿外套穿上;又在我錯過領嬰兒推車時,主動幫我抓住興奮得到處亂竄的小魚,方便我跟機場人員交涉。
大凡事之理總是比較好預估的,唯有人的因素最不可測,是為最大的變動因。這已是我多年的經驗,卻每每在臨人遇事之前,總是習於編派畫限。說到底,其實哪裡都一樣,只是因緣際會不同而已。
像我是還沒去北京就先喜歡北京了,我的北京印象構建於一些認識的北京朋友。我喜歡北京男人捲著舌頭說話濃厚的爺們氣息,喜歡北京女孩不矯揉造作大咧咧的爽快。可北京的優點也是它的缺點,北京「粗中還有更粗」的文化調性,有時真讓人受不了。像在北京街頭走路時,我就常得神經兮兮的一直提防被撞,只因大多數北京人沒有「讓」的意識,大都是走自己的路,讓別人繞道去。
比較會和人計較的人,通常也比較能體會對方的心意吧;而直率有時是粗魯,也可以是大方,端看我們遇到那一端罷了。因緣際會,常是奠基成為我們對某人某地某物情感面的主要因素。
我對北京和上海的這種感受,也表現在我對樹的認知和生活衝突中。樹是個標標準準的北方人,有著北方人特有的不拘小節,但他大多讓我忍無可忍的缺點也都跟這個優點有關。這回我帶著小魚第一次回上海家,還呆不到一小時我已有五雷轟頂之感。這男人竟然可以在這一住快兩個月了,卻連床都沒有鋪,只在床的一角簡單放張薄被就睡了;整個房子亂糟糟的,房裏還堆著好些包裹未打開。小魚早上五點就被我們叫起床趕飛機,到了上海又因為天氣冷的原因,她一直呈現體力不濟的模樣。我想給她煮點熱粥喝卻四處找不到鍋子,住的小區買東西又極不方便,頓時我火氣一燒就把自己燒到滅頂了。更慘的是,我也和小魚一樣又冷又累,還沒力氣大發雷霆就歪在小魚旁邊睡著--躺在樹小心翼翼看我臉色趕緊找來乾淨床單臨時鋪了一個角落就睡了。
睡醒後我冷著臉從一堆紙箱中尋找日常用品,想要盡快安頓小魚。上海冬天一下子就天黑了,我把小魚餵飽弄乾淨哄睡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環顧四周,突然悲從中來,眼淚堪比尼加拉瓜大瀑布傾洩。我喃喃自語開始從頭抱怨,歷數樹犯下的重重罪狀。我好想家啊,想我在台灣的家至少有熱飯吃,有乾淨的地睡覺,小魚不用被凍得直發愣,什麼鬼地方,什麼男人啊。
2011年的平安夜,我以眼淚告終。
次日一大清早小魚就起床了,我根本起不來,樹讓我再睡會,他把小魚帶出去,我在迷迷糊糊中聽到他招呼小魚的聲音,感覺很安心又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小魚回來睡她早上的小睡,我擁著小魚接著補眠。當我們再醒過來時,樹笑瞇瞇的進房門遞給我一大盒巧克力說「聖誕節快樂」。樹也給小魚一盒小盒的餅乾,小魚從床上跳起來接過,速度之快,神情之興奮,把我和樹都逗笑了。樹對我們說:「快起來洗漱吧,我已經在做中飯,待會就可以吃了。」
我睜著哭腫的眼睛坐在床上,看著小魚在旁把玩那個餅乾盒,還時不時的留意我手上那個大的。上海臨午的陽光從米色窗簾透進來,暖暖的飯菜香飄散一屋。
我依然捨不得北京,但知道自己正在融入上海;我懷念只有我和樹的甜蜜小日子,但也很享受古靈精怪的小魚帶給我們的挑戰。有時平靜,有時混亂,有時歡喜,有時悲傷。生活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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