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邊嚴重地流淚邊想我沒有理由這麼流淚的,因為事情很單純。
*我保護自己的方法是讓自己保持隨時能把自己裝扮得光彩奪目的實力,隨時睜開一隻眼注意流過生命裏能被我截取的食物,維持我社會高級主人的資格。「資格」是我最後不能揮霍掉的,因為它保障我的揮霍,讓我可以揮霍得從容自在,這是我覺得自己鄙瑣的地方,因為我總必須為了這個「資格」做原沒喪失資格之虞時所做相反的自己,其實是背叛。我努力地朝著「解放自己」的路驅趕自己,訓練自己聽內心真實的需要,不要被別人的看法與感覺所干擾,不要被社會的繁瑣價值所奴役捆綁,但那「內心真實的需要」總是部分緣自恐懼觸犯社會價值和被別人貶為沒價值,更坦白地說,「需要當社會高級主人和需要被別人認為有價值」這是我根深蒂固的兩種高級需要,它們於現階段的我是高級需要,但是真實需要嗎,這是一個辯證的命題。
*愛就是像這樣狂熱執著地去燃燒自己,愛就是像這樣渴望自己是個保護者般地愛且如小孩般地被愛,愛就是像這樣信任地放肆展現自己的最內在且渴望穫得相對的責任,愛就是像這樣「無限謙卑」地體諒、包容、疼惜一個人的最內在,愛就是像這樣無論分離與否那個人都附著在分分秒秒的思考過程裏,愛就是像這樣擺盪在天堂的狂喜和地獄的煎熬間,愛就是像這樣長期的生命重疊,愛就是像這樣任何理智的高牆也抵擋不了那個人的一聲叫喚,愛就是像這樣彼此承諾愛並感覺彼此相愛。
*這個房間裏的大床和書桌是屬於我的真正地方。把自己的世界限在這房間裏是太枯燥,但把自己從這裏放逐出去卻太孤寂,從這個姿勢放逐出去最後再回到這個姿勢,這一生的線條就是這麼簡單。
*我很清楚我所要奔向的世界,是一個充滿新的人新的事物,能激發新的感覺、新的創意的世界,我跟自己說過:要去遊歷這個世界,在世界面前做淋漓盡致的演出。……但我生活能力太差,我不能有效地管理我的時間和金錢,我的時間都被睡眠和壓力吞滅了,這兩件事是我的敵人。如果我要成為一個好的創作者,我必須要有一個循環功能良好的精神系統和一套強固的生活程序。
*剪掉頭髮,帶給我許多莫名的恐懼,到底是在恐懼什麼我也不知道,恐怕是害怕世界認出我非法的身份。一時之間頹敗得很厲害,不敢張開眼睛面對世界,覺得有太多我承擔不起的責任,身為一個人有太大太大的無能了,連扮演好自己的性別都做不到。害怕自己永遠都要走這條悲哀的路,再也沒有第二種人生的可能性。
*成為一個藝術家和成為一個高級知識份子這兩件事一直衝突著我,……但是暫時身為一個藝術家總是較一個學者吸引我,藝術家是「完全創造」、「完全自由」且面對群眾的,藝術家不只是一種擬制語言,它本身就是要一種獨立存在。但是知識似乎是一種權勢,它可以宰制一時一地的人和藝術,而它誘惑我的是它可以利用語言解釋現象或解決問題而使人產生智性的領悟,但藝術只能產生感性的共鳴。
*「幸福」是布滿過程裏俯拾皆是的瞬間,它不是什麼里程碑似的天國屏障,越過或抵達之後就可全部得到或免於心靈病痛,完全沒有這種烏托邦。任何東西都需要靠內在力量裏的愛和意志創造出來,沒有內在力量就什麼也沒有。
....................
摘錄自邱妙津《日記》。屏息的瞬間。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